略說我與導師及福嚴的因緣

釋真華

 

去年年底接到福嚴精舍五十周年慶紀念特刊編輯小組的來信,要我寫一篇紀念文:「將這半世紀以來的心路歷程,作一完整的回顧」。「作一完整的回顧」,對我個人來說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,如果要我粗枝大葉的簡單說說,也許尚可勉強,但也不敢保險全無錯誤,我畢竟是八十多歲的人了,更何況記憶力一向就很差,對於四、五十年的往事,如想把它說得有條不紊,事理分明,仍須費點周章,用些思維,所以自從收閱徵文信件之後,想了多次依然不知從何下筆。正在此舉筆不定之際,一日,性瑩法師打電話來說:「今年舊曆三月十二日,是印順導師九秩晉八壽誕,大愛電視台擬做一專輯作為祝賀,要請院長接受錄影訪問,談談有關於福嚴及導師的方面。」隔兩日------今年元月二日大愛電視台新聞部經理何建明居士,在性瀅法師等多人陪伴下,來到中道學苑訪問,他們一行至大殿拜佛和我為禮後,到客廳坐下茶尚未喝,即準備好了攝影、錄音等設備,何經理便迫不及待的說:「證嚴上人要我前來訪問長老,大家都以為您目前在台灣與導師的因緣最深,在福嚴服務最久,可以提供很多寶貴的資料」。「有關於與福嚴及導師的因緣,據說您在福嚴佛學院曾擔任過六屆一十八年的院長,同時又把福嚴擴大重建起來,你這種為法為道場鍥而不捨的幹勁,是否因為受了印順導師的精神感召?印順導師在你心目中的地位,是否很崇高?很偉大?」

聽他說過,我即告訴他:「在台灣與印順導師因緣最深的尚輪不到我,如果說我在福嚴服務最久倒是事實。至於你問我在福嚴佛學院曾擔任六屆一十八年院長,並把福嚴擴大重建起來,是否受了印順導師的精神感召?以及印順導師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是否很崇高?很偉大等問題,我可以簡單的告訴你:印順導師在我心目中的地位,是現在佛教界沒有一個人能夠比得上。」其他的問題我也回答了一些,但因受時間限制,無法多談。現在以下所寫的,一少部分是何經理所問,大部分則是在他訪問之後,又參考一些資料加以補充,綴成這篇蕪文。

福嚴創立的經過:在導師所著《平凡的一生》中說:原來的計劃是準備把福嚴精舍建在香港的,民國四十二年竟然在台灣新竹蓋起來了,因此導師說:「台灣與我有緣,有無數逆緣與順緣,香港與我無緣,沒有久住的因緣。」當初福嚴成立時,其中住眾僅五、六位,建築物是六十坪的平房一棟,四十三年又增建了一些房屋,住眾才漸漸多了起來,但最多也沒超過二十人。我是四十六年春去福嚴的,未去福嚴之前,曾到汐止彌勒內院住八個月,聽慈航老法師講《楞嚴正脈》,職務是「飯頭」。後來在基隆市暖暖區山上住了三年茅蓬,讀了六百卷的《般若經》及《八十華嚴》等大部頭的經典。自從讀了導師著的《以佛法研究佛法》、《性空學探源》及《頑石點頭》等三本大著,便以「高山仰止,景行行之,雖不能至,心嚮往之」的孺慕之情,很冒眛的以毛遂自薦的方式,給導師寫了一封信寄到福嚴,先自我介紹一番,然後請他老慈悲,允我前往親近。信寄出後我如大旱之望雲霓般的期盼佳音,可是等待多日回信雖收到了,卻未蒙應允去住。失望之餘我又鼓起餘勇寫一信寄去,這次回信答應了可以去住,不過是先去「試住三個月」。信中雖未明言:「三個月住滿,合則留,不合則去」等語句,然我心理已有數。因此住進福嚴以後,無不本著「在什麼地位說什麼話,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」的做人原則,舉凡出入往還,語默動靜,上殿過堂,聽課出坡,無不小心翼翼,一切從頭學起,唯恐一個大意,犯了錯誤,即被遣單------開除。

我為什麼那麼怕「遣單」呢?因為那時有些退役軍人,走頭無路,跑到寺廟,要求出家,出家不久,便原形畢露,口不離三字經,一不如意,就開口罵人,舉手打人,甚至要殺人。所以凡是從軍中下來的,不管你從前有沒有出過家,除非有人介紹,想到寺廟去住,難如登天!我雖是出家已十多年,也讀過佛學院,住在叢林參學過,還在大名鼎鼎的蘇州靈巖山寺當過僧職,因為是被抓來台灣當過兵的,初到彌勒內院時,慈航老法師即老實不客氣的對我說:「你剛從軍中退伍下來,不要馬上就在內院恢復僧相,去到外面先住一段時間,出家後再來比較好,不然下面(指靜修院)的女眾會看不起你的。」那時內院住的宏慈、寬裕、清霖、戒視等雖都與我有同學之誼也無力相助。如果不是嚴持法師介紹我到基隆靈泉寺去當香燈,簡直是無路可走。不久雖又回內院當飯頭,那是因為燒飯的人有病走了,要我代其職務,才算勉強住了八個月。所以我進了福嚴很怕被「遣單」。然在福嚴住滿三個月,不但未被「遣單」,大家相處的還很愉快哩,這真是出乎意料之外!那時我是三十六歲,但淨明和厚基兩個沙彌及同寮圓慈(即現在的能學法師),他們都以為我已六十多歲了,而常覺、印海、幻生、妙峰、通妙(即現在的吳老擇居士)等同學都叫我「老大哥」,直到現在晤面時仍照叫不誤。其實「老大哥」三個字,是我在彌勒內院時,由了中法師叫出來的。

於福嚴安住後,大部分的時間都用在閱讀導師為同學們從大藏經中選出的經論。第一年閱讀的三百餘卷都是從印度翻譯來的經、律、論,其中有大乘、小乘、空宗、有宗各種代表性的典籍。第二年閱讀範圍,仍然以印度傳來的為主,但已放寬到中國歷代宗師們的著述。第三年則擴展到暹羅、日本、西藏各家的作品。在講授方面,導師原計劃把佛學三大系統的重要經論,如《楞伽經》、《起信論》、《中觀論》等講個大概。但我在福嚴住了一年零八個月,選讀的經論只閱了一半,講授的也僅聽了一部《楞伽經》,不過據我所知,我離開福嚴之後,導師並沒有再講《起信論》及《中觀論》。那末,我為什麼僅在福嚴住了一年零八個月就離開了呢?這必須從民國四十七年說起。

民國四十七年導師應聘到菲律賓馬尼拉信願寺弘法,臨行前曾開了一次會議,指派印海法師為福嚴當家,妙峰法師為壹同寺女眾佛學院的教務主任,而我則負責福嚴的人事(等於十方叢林的糾察師),當時常覺法師戲稱我們三人為「三巨頭」。印海、妙峰二人都是福嚴的老住眾,做起事來得心應手,政通人和,皆大歡喜,而我雖已在福嚴住了一年多,有些人總認為我是新來初到的,年齡又是那末老大,竟然指東話西管起他們來了,內心多少有點不服氣。然我一向是個直來直去,缺少涵養的人,認為導師命我擔任此職,我即應盡分盡力,依教奉行。因此時常因一點小事,彼此就會發生磨擦,相處的氣氛漸漸變得緊繃繃的。我心想:我是來福嚴求法的,現在因管人事弄得像豬八戒照鏡子,裏外不是人,越想越不是味,於是便寫了一封信寄給遠在馬尼拉的導師,訴說我無能勝任的苦衷,乞盼導師另派他人。可是信寄出去一個多月也無回音,正巧導師的一位老徒弟厚德,也因與人齟齬不合,發生爭執憤然離去,我也就毫未考慮的,步其後塵,手攜著簡便行囊,由新竹到台北,經基隆至宜蘭三星鄉的大同農場。農場裏住了一千多位退役軍人,絕大多數都是單身漢,物資生活雖然不成問題,但精神食糧卻極空虛。我在僧俗多人協助下買了三間民房,作為共修場所,每星期日舉行共修會,白天講經,晚上念佛,不到一個月參加者竟有一百多人,我才算有了「立錐之地」。不料有一天我正照常在庭中種植花木,妙峰法師突然來訪。驚愕之餘,問他「何故來此邊地」?他說奉了續(明)公之命,請我回去為女眾佛學院講《瑜伽菩薩戒本》。我對他說在福嚴時續公是曾要我為女眾佛學院講此戒本,也已答應,但現在既已離開,就只好請你老弟代我向續公致歉了!他見我決意不願再回福嚴,遂把導師給續明法師的信拿給我看,他並說:「你看了這封信,如果再不回去,實在對不起導師,你知道導師一聽說你離開福嚴,是多麼的難過嗎?」他一邊說,我一邊展開信紙,只見其中第一段寫道:

昨於常覺致妙欽法師書中,得知真華法師離去,遠地聞之,不能入寐。為法為人為參學離去,印大致隨喜,甚少為自己著想,佛法固非一人一寺之事也。真師之去,可能為人事不和,果爾,不免難過。究竟何事不必問,每覺僧人無父母兒女之累,行動自由,每每一聲不合,走了再說,既不顧曾否負責,亦不顧有無影響,過分自由,乃缺乏忍苦曲全以維持一寺之美德,不易團結,未始不由於斯,進步到一人一寺一學院,復興佛教云云,真不知從何說起矣!

這封信是導師民國四十七年八月二十四日由菲律賓馬尼拉寄出,我九月底看到,這一段共計僅一百七十五個字的信箋,別人讀了也許覺得沒有什麼大不了,但在我讀後,卻淚如湧泉般的流個不停!我從那時起,便徹底改變了處世做人的態度,凡是答應人的事,不管如何的艱難,都要有始有終,堅持到底,竭力學習「忍苦曲全以維持一寺之美德」,絕不「一言不合,走了再說」。後來我創立羅東念佛會,擔任東山佛學院院長,當慧日講堂住持,最後回福嚴臨危受命,硬撐一十八年,都是因為受了這一教訓達成的,也因此我與福嚴結下了近半世紀不可分的因緣。

前面我曾說過,福嚴初創立時住眾僅有五、六位,四十三年增建一些房屋,住眾才漸漸多起來,但最多也沒有超過二十人。民國四十九年續明法師擔任住持,改精舍為學舍,以其持戒精嚴,領眾認真,新學比丘增至三十位左右,如虛、如悟等都是那時栽培出來的。到了五十三、四年間,續公辭去住持,學舍又恢復為精舍,而他則帶病隻身飛往馬來西亞、新加坡遊化去了,五十五年因赴印度朝聖,不幸於加爾各答突然逝世,時年僅四十八歲,噩耗傳來,識與不識,無不深感痛惜,而福嚴法運也從此走向了下坡!先是福嚴住持一職,由住在新加坡的演培法師掛名,常覺法師代理。接著是常覺、印海二位合作,建了一棟二層教學大樓,成立了女眾佛學院,學生一部分是從台北太虛佛學院辦了兩年解散後分過來的,一部分是經過考試錄取的,但也只辦了兩年,便告結束。常覺法師也離開福嚴在翠碧岩住了一段時間,然後到南部幫心田法師辦學去了,福嚴的房屋大部分都無條件的借給了美國的沈家楨居士,作譯經院用了。六十七年譯經院搬走,印海法師不久也去了美國,福嚴僅剩下住持性梵法師一人,朝暮課誦只好開收音機,導師目觸此景,內心的感觸可想而知!也許福嚴的法運慧命尚不該絕?此時陽明山妙德蘭若的能淨法師,有心辦學,苦無適當場所,導師得知此事後,便鼓勵她到福嚴來辦,能淨則請導師代聘一位院長,結果竟然找到了我。然我那時已拿了「綠卡」,準備到美國永久居留,並且在舊金山買的房子已交十萬美金。當我將此情形面稟導師時,他老人家卻輕輕握著我的手說:「你忍見福嚴就這樣下去嗎」?一聽此言,我不禁又流了眼淚,並決定立刻趕回美國,把房子無條件的贈送給妙境法師(後來妙師又把房子轉送給了香港東林念佛堂),放棄美國永久居留權。那時美國與台灣斷交不久,人心惶惶,很多人想移民美國,申請不到綠卡,有些同道聽說我放棄綠卡,不去美國啦,都說我傻,但我裝沒聽到,仍照計劃進行,一切應辦的事辦妥返台後,便當起既無薪金,也無實權的掛名院長,而且一當就是八年,直到民國七十五年,福慧兩道場僧團會議,由導師提名,大眾通過選我為福嚴精舍住持兼院長,才算完全負起責任,開始策劃重建福嚴的工作。所以我在〈福嚴精舍重建緣起〉一文中說:「法不孤起,仗緣方生」。說起我重建福嚴的緣來,實在是由於:「不忍福嚴衰,不忍學眾苦,緣此發誓願,重建於福嚴」的。我在印公門下,雖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員,但因目睹他老人家辛苦親手所建的福嚴精舍,經數十年的風吹雨打,蟲蛀蟻蝕,開山時所建的房屋,多已損壞,不堪使用,且有隨時倒塌之虞。而常覺法師代理住持期間,增建的一棟二層樓房,雖可供五、六十人住宿、上課,可是臨時搭建的一些廚房、齋堂、浴室、便所等,卻多是將陋就簡,距離教室,宿舍又遠,不僅極為不便,並時見毒蛇出沒其中,因此如遇雨天或夜晚,學眾多視入浴、入廁為苦事;至於佛殿,本來最多只能容三、四十人,然在重建之前五、六年師生總共已超過五十位,做起早晚課誦來,擁擠的身心都不自在。見此狀況,不禁想到印公老人創建福嚴,為了栽培僧材,續佛慧命,於今門下法將,死的死了,老的老了,走的走了,我如不把福嚴重建起來,丕振家風,老人家的一番心血必將付於流水。何況他老人家在《平凡的一生》中說過:「仁俊曾發表『辦一個道場,樹百年規模』的理想,我慚愧自己的平凡,福緣不足,又缺乏祖師精神,但熱望有那麼一位,『辦一個道場,樹百年規模』,為佛教開創光明的前途。」真華明知自己比起導師來福緣更為不足,祖師的精神也談不上,然為了盡分道義,報答師恩,我應該不顧一切苦難,把福嚴重建起來,也無須再另建一個道場,因福嚴原有的風格,已足夠「樹百年規模」的了。因此,在民國七十五年十月二十六日,舉行晉山典禮的時候,我面對諸山長老,護法居士,各界來賓千餘人,聲淚俱下(這是第三次為福嚴的事流淚),十分激動的說:「真華今天晉主福嚴,年已六十五歲,既不為名,亦不為利,本著承先啟後,繼往開來的赤誠,兩肩擔道義,一心報師恩,我現在發願,請諸位作證,在未來的五年內,不但要繼續辦學(因為當時有謠傳,我當住持後就不辦佛學院了),並且要把福嚴重建完成,使福嚴特有的風格表現在建築上,使福嚴特有的精神表現在事行上,然後使福嚴的榮譽和使命,永遠永遠縈懷於每一屆、每一位學眾的腦際,使他(她)們永遠永遠能以身為福嚴一份子為榮。」那末,什麼是福嚴的風格乃至福嚴的使命呢?

一、福嚴的風格是:少欲知足,安貧樂道。

二、福嚴的精神是:明辨邪正,維護佛教。

三、福嚴的榮譽是:真修實學,不唱高調。

四、福嚴的使命是:自利利他,上求下化。

我晉山後把這四項作為院訓,希望每屆同學,切記莫忘。同時為了如期完成重建的心願,即刻著手進行策劃有關重建事宜。諸如:勸募善款,請建築師,測量建地,繪建築圖,申請建照,購買建材等等。我對建築是個一竅不通的門外漢,一旦開始進行,千頭萬緒,簡直不知從何下手,幸虧寬謙法師及朱景弘建築師,毫無條件的發心大力協助,才算突破種種難關,得以如期竣工。至於其他土地分割等細節,我在《福嚴佛學院第五屆畢業特刊》,及《福嚴精舍重建落成紀念特刊》中都曾提及,在此不復重述。不過有兩點我順便須要提及的是:一、起初要動工時,因為銀行沒有六百萬元的存款,政府不發建築執照,不得已我只好把自己台北的房子賣掉,得款六百二十萬元拿去申請建照。二、在工程進行到中期,經濟最困難的時候,因導師的關係,新加坡自度庵的住持慧平法師命她的弟子賢詳仁者匯來一筆巨款,導師自己也叫達聞帶來台幣一百萬元,並給我信說:

 

真華法師法鑒:

達聞返校託帶上彰化銀行本票乙紙,計台幣一百萬元正,乞檢收。

法師重建福嚴,主持學院,不能設法相助為歉!老景日逼!聊以表寸衷,用於建築或作學院基金。均無不可也。

專此即請

法安

印順合十  七十八年十二月二日

 

這封短信使我讀了深感不安!「真華法師法鑒」下,每一行都低一格寫出,其中還有抬頭,還用「乞檢收」、「即請」、「法安」、「合十」等字眼,這那像師長對學生的口氣?其實在此之前正聞出版社已以導師的名義,捐助台幣五十萬元了。如果不是這些錢及時匯來,福嚴的重建工程,恐怕也不會如我所願,恰好五年順利完成!

重建工程告一段落後,因為大眾飲食沐浴所用的水,都是用機器從地下抽出來的,我請交通大學派人前來化驗,據說大腸菌過多,飲用有損健康,又花了三百多萬元,從山下裝上粗大的自來水管,並在山下設一水塔,後山建兩個蓄水池,然後用電把水抽到蓄水池中,從此解決了吃水問題,這是民國八十年的事。此時,女眾佛學院的學生,由四十多名,增至百人以上,由一初級部又加一高級部,老師則近二十位,經濟已無問題,人事也甚穩定,這可以說是福嚴開山以來,未曾有的盛況!這一年我正七十歲,到慈濟醫院檢查,發現多種老人慢性病,如高血壓、糖尿病、胃出血、十二指腸潰瘍、心律不整、攝護腺肥大等等,因此在那年的十月二十日至二十六日,舉行重建落成典禮,並傳授在家三歸五戒及菩薩戒,於戒會圓滿後,我決定辭去住持兼院長職。可是在戒會過後,開福慧兩道場選舉住持會議時,導師又提名要我再繼任一屆五年,與會諸公並熱烈鼓掌表示無異議的通過,對此場面我沒有勇氣敢說一個「不」字,只抬頭望望體弱多病,且已八六高齡的導師,然後一言不發的木然坐著,就這樣子未來的五年,我仍要在福嚴,像老牛拉爬坡車一樣,不僅仍須全力以赴,並且絲毫大意不得,因為如一大意老牛累死事小,假使不幸車毀人傷,試問有誰肯來收拾這個殘局?後來我想大家所以一致要我再拖五年,可能是受了仁(俊)公的影響。因為仁公曾寫了一篇大文,主題是「法乳純圓,行願精誠」,副題是「敬祝福嚴精舍重建落成誌感」,文章是民國八十年七月二十日寫的,曾在《獅子吼》月刊發表,並收入在《福嚴精舍重建落成紀念特刊》,此文開頭的一段就說:「我(以個人的期望)向真法師建議(請求),福嚴佛學院既然重建完成,費氣力,耗精神的事務告一段落,今後正好集中智思,專心致志研修,講解與教導後學,照舊發心擔任住持兼院長的實際責任,我覺得,真法師的體能,願力與道義感,一定能義無反顧地承當下去。我想:印公老人及演培學長等都會讚嘆而欣慰,這番話完全出自我的肺腑,因此,我重贅一句,今後我對福嚴佛學院一定實踐應盡、必盡的一份責任。」仁公是一位言出必行的人,我當選連任兩年後,他給福嚴一筆足可再建一個福嚴的鉅款,作為福嚴教育基金。這筆錢先是存入導師名下,繼而轉進我的戶頭,後來由我交給接任住持兼院長的大航法師,所以至今福嚴辦學經濟尚可維持,實乃受仁公之賜也!然我重擔起住持和院長的擔子,並沒有像仁公想像的那麼輕鬆自在!

福嚴重建落成後,朱文科居士他在他發行的《佛教世界》刊物中,寫了一篇專論「福嚴院訓」的文章,他說:「福嚴精舍十月二十日舉行重建落成典禮,暨傳授在家菩薩戒會,是日參加的教界人士在五千人以上。國內有悟明、了中、淨心、開證、菩妙、聖印等法師,海外專程回國的有新加坡的演培,香港的超塵、覺光,美國的仁俊、妙峰、淨海、超定,菲律賓的唯慈等法師;最難得的是印順法師,也由台中趕到,並擔任在家五戒、菩薩戒的得戒和尚。這不僅是福嚴開山以來最大的一次盛會,也是近年佛教界,集國內外長老法師於一堂的盛會。這次福嚴精舍的盛況,固有其特殊的因緣,但也因此引起大家的注視。對福嚴精舍能有今天的聲譽及成就,產生了景仰與敬重,經營一個道場的成功,絕非一蹴可幾,必須經年累月的投入心力,樹立自己的風格,並逐漸獲得廣大佛教界的認同。近讀佛刊《獅子吼》,見到福嚴精舍住持,同時也是福嚴佛學院院長真華法師,所寫的〈福嚴佛學院之教育及其體制〉大文,頗多領悟,深覺只要以福嚴佛學院的四句院訓,切實奉行,便足以領導福嚴精舍及福嚴佛學院揚名於外,這四句院訓是:『少欲知足,安貧樂道;明辨邪正,維護佛教;真修實學,不唱高調;自利利他,上行下效』。雖然只有短短三十二個字,卻是在當今佛教界『切中時弊』之語,也指出了佛教重振道風之途,值得大家一體奉行。茲摘錄真華法師對四句院訓的釋示如後,供讀者參考。」接著他將我解釋的四句院訓原文,一字不漏的錄出。我看了十分喜慰!福嚴在教界已沉寂多年了,現在又有人注意到福嚴,並希望「大家一體奉行」福嚴院訓,因為福嚴院訓能「切中時弊」之故啊!

我在福嚴重作馮婦後,女眾佛學院距畢業的時間還有一年多。有一天我突然想起演培法師於閒聊時曾兩次對我說過的話,他說:「導師有生之年,希望能親眼看到福嚴恢復為男眾的道場。」同時我也憶及導師在《佛法概論》中所說:「佛子的宏揚佛法是『住持』,應特別注意佛法本質的保持。關於住持佛法,雖然在許多經中囑付王公、宰官,囑付牛鬼、蛇神,其實除囑咐阿難不要忘記外,這正法久住的責任,釋尊是鄭重的託付在僧團中,和合僧的存在,即是正法的存在。」又說:「男眾女眾的二部僧,雖然男女各別組織,但在思想上精神上,比丘僧是住持佛法的中心」。因此我有把福嚴恢復為男眾的想法;也因此我專程到台中華雨精舍將此想法面稟導師,導師卻說:「辦男眾的比辦女眾的更難喲,」要我「鄭重考慮」。然我認為十多年的難都闖過來了,老人家只要不反對,「更難」的事就由我去努力克服吧。此事決定後,經過一年的悄悄籌備,雖已稍俱眉目,但最傷腦的是請不到老師;這並不是說教界沒有師資人才,是有些人寧願去為死人誦經,也不願到佛學院裏教書。因為誦經一天可賺三、四千元,放燄口賺的更多,而教書充其量一天教四節課,也僅有一兩千元而已,還要絞盡腦汁,去找資料,寫講義等等。後來幸虧慧天法師在我的老友妙境法師的勸請下,答應屈就教務主任一職,而妙老也允許待一年後來講《攝大乘論》,其他如日慧、如虛、慈忍、大航、等慈、法振、厚觀、心宏等法師及關世謙、南北平、楊郁文、曹志成等居士,也都為福嚴貢獻過智力和心力。起初訓導主任是我兼代,後來請大航法師專任。在人事底定以前,我在國內外各佛教刊物上發出一則新聞及招生廣告,大意是說:「位於新竹市郊,青草湖畔的福嚴精舍,為印順老法師民國四十二年所創建,原專為青年比丘潛心研修佛法之學府,五十八年因故改為女眾佛學院,迄今前後已辦到第六屆,除了第一屆由演培法師擔任院長外,其他五屆均由現任住持真華法師擔任。十多年來在法師全心全力的領導下,一面重建殿堂、教室、宿舍,一面擴充各種設備,學生由四十名,增加至百人以上,素質方面也提升了許多,甚為教界有識者所肯定。但法師有感於教界耆老相繼入滅,而這一代青年比丘,復少有才德出眾者,如此長久下去,正法之住持恐無以為繼。故以其七十二高齡,值福嚴開山四十周年之際,毅然負起培育青年比丘之重任,從第七屆起決定恢復為男眾佛學院,以解行並重,德學兼顧為宗旨。」這則新聞發出不久,要報名表報名者即有七十四人,使我大喜過望,經過考試錄取了四十八名,開學後又增加了十多位,至三年畢業時,共有六十三個,後來且均已現比丘相。其中雖有良莠不齊,這可以說是任何教育機構都難免的現象,孔子是萬世師表,三千弟子中也僅有七十二賢而已。若以此作比,福嚴只要能夠繼續辦下去,後後勝於前前,「後生可畏,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」,可能出更多的「賢人」也說不定。我在福嚴院歌中曾寫道「福嚴!福嚴!您是法身培養的聖地,您是慧命茁長的搖籃,您是黑夜裏的明燈,您是苦海中的舟船,多少法門龍象,出生都在福嚴!」

依目前的狀況來說,由福嚴出去的男女同學,像我這樣老朽的不提了,其他的中、青年一輩的,於教界漸露頭角的已大有人在。有的在辦佛學院,有的在各佛學院任教,有的在國內外弘法,有的在創立道場,有的弘化一方,有的隱居山林,從事寫作,並已出書流通。這可說都是福嚴對佛教的貢獻。所以五十年來,福嚴的法運雖是歷經興衰,起伏不定,然其「自利利他,上行下化」的使命感,總是始終如一的,這可說都是印公導師生平為法為人,無私無我的精神所感召。老人家在「福嚴閒話」中有一句話,使我最為感動,他說:「福嚴精舍修建起來,我從沒有把它看成是自己的。」那末福嚴是誰的呢?是「凡有志於學,能夠學的青年,只要是志同道合,無論什麼人,都可以來住。」換句話說,凡是「可以來住」的人,福嚴就是他的,他在福嚴不管擔任什麼角色,對福嚴就應該有一份榮辱與共,甘苦共嘗,福嚴未來的興亡,責任在自己肩膀上的責任感。真華於今已屆老耄之年,但是關切福嚴的一顆心,仍是熱呼呼的,與當初應命服務福嚴時一模一樣,深盼今後的福嚴人,都能夠承先啟後,繼往開來,使福嚴的法運,一代比一代興盛起來!

 

真華  民國九十二年(二○○三年)四月五日寫于中道學苑二無量室

(本文刊登於《福嚴精舍五十周年紀念特刊》p.41-p.51